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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丽萍:若不跳舞我也许是最好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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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子/文 孙贺田 /封面摄影   来源:  时间:2020-05-20

  如果看到标题有疑问:杨丽萍是仙女,怎么说农民?

  那么,有两点确定:第一,我们和自然有隔阂;第二,这专访有必要。

  杨丽萍有一句:“他们是跳舞的,我是跳命的。”

  “跳命”不是不要命,而是生灵本来就栖息于自然。天地、自然、生灵恬然相处,本来就是血液中的底层含义。杨丽萍用舞蹈关注、追溯和表达的,就是这些正在消退的意义。“跳舞”,是职业;“跳命”,不是。

  云南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儿:杨丽萍前世是“天女散花”的“天女”。呈现“天女”的下凡生活,易;诠释“天女”的所思所想,难。

  

  

  杨丽萍自己是这样说的:

  “像我们这种人,跟这个世界沟通,用其他什么方法都不行,只能用舞蹈。”

  “我跟很多人已经讲不清楚这些道理了,也讲不好,我自己清楚就好了。”

  很明显,杨丽萍有一个强悍的精神世界。

  在那里,她如鸟飞鱼游,自由;她如花开树长,盎然;她如雀屏月影,纯美……

  

  想跟她交流、走进她的精神世界?

  来,先试试让手指、腕、臂、胸、腰、胯等关节,动起来……难不难?

  找到关于《雀之灵》的专业舞蹈欣赏提示,转成白话就是:杨丽萍最绝的是不仅让上述关节动起来,还是有节奏地动起来。正是舞蹈结构与细节的独特节奏处理,让《雀之灵》惊艳于世。

  呃,我们和杨丽萍之间,得差着多少只孔雀啊!

  其实,和杨丽萍聊起来,就会知道:岂止是差着孔雀啊,她的语言信息里,不时有毛毛虫、蚂蚁、青蛙、蜻蜓、向日葵、牛、鱼、鸟、菩提、金湖……溜溜达达,都出来了。

  非要跟她说世俗里、我们习惯说的话,她的回应会很特别……就是前段时间电视剧里那个词,“豪横”。细想,她的这种“真”源于“道法自然”——“法天贵真,不拘于俗”。

  比如,你问当初《雀之灵》首演成功,未满28岁的她,可有激动?

  她稍作停留,一字一句:“你什么时候看见孔雀开屏,大家在鼓掌的时候,它怎么激动的?”

  她还会补刀,说被问过听到掌声什么感觉?她回答:“像小河流水的声音,像风吹树叶的声音,哗哗哗。”

  你问她舞蹈作品里,那么多队形怎么编出来的?她干脆:“我跟蚂蚁学的。”

  你问她想过自己的80岁吗?她如刀光一闪般爽快:“80岁也快。60多岁就死了,德国那个(现代舞第一夫人皮娜·鲍什)就60多岁(去世)。不要想那么远!”

  你问她女人怎么变美?她认真又“凶狠”:“孔雀要吃很毒的果实,它的羽毛才能那么美。那种果实是最毒的,我们人一吃就要死的,但孔雀就要吃。我们人如果想要化茧成蝶,要很美,也要付出很多,这是自然教我们的。”

  你问她最美好的一天是什么样的?她笃定: “什么样的一天,都美好。不进专业团体,我可能是那个村子里最好的农民。”

  杨丽萍的精神世界,像一个生态园。她听上去“豪横”的言语,就像这个园子入口竖起的大牌子。别说吃野味了,对自然的任何无知、对生命的任何不敬,都请止步。

  而一旦进去了,她会随性地和你玩耍,如自然之女,踏着天才绝伦的舞步,步步玄机,步步禅意。

  通向哪里呢?杨丽萍话语间“智慧”这个词,多次出现。

  哲学家说:“心灵与自然相结合才能产生智慧”。

  那好,来品品杨丽萍与自然共生的语句:

  “我的学习方式是跟一条河学习,跟一朵向日葵学习”;

  “好的舞蹈动作一定要像庄稼一样,从地里长出来的,那样才有力量”;

  “一直转着才能感觉到时间,旋转才能产生摩擦,摩擦才能沉淀”;

  “民间的东西你随便用,那个‘神’和精神气,一般人可真是调不出来的”;

  “我这种人是喜欢开另外一扇窗户,大家开过的窗户我可能不想去开启”;

  “我从来不相信农民就是英雄,我也不相信英雄就不是农民”;

  那我们试试?不说走进,说走近吧。

  走近杨丽萍精神世界的“生态园”(分区域),近一些,再近一些……

  

【生态园· 观摩区 】

孔雀洗澡、蚂蚁走路、青蛙翻身、鹭鸶拿鱼、蜻蜓点水、鸽子学飞、苍蝇搓脚……我们观摩是看热闹,杨丽萍转换成舞蹈

   

“小和尚”,自得其乐

  杨丽萍,1958年11月10日生于云南。排行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妹。她说童年每天早上4点起床,上山砍柴,路上放牛,打猪草,回来给弟妹做饭,还要煮猪食……这同时干了多少事啊?杨丽萍说:“劳动很累,但是看到向日葵就这么开了,小河里面的鱼游着,就不觉得累了。那么多牛吃草,你让牛能够吃饱,你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其实它们需要你,你也需要它们。”

  就这么漂漂亮亮、自得其乐的一个白族“小和尚”,被西双版纳歌舞团相中,带走了。

  “小和尚”在云南是小女孩的意思。

  杨丽萍说自己早期的舞蹈唯美,“别上一朵花,就是‘小和尚’”。

  

舞蹈界,大吃一惊

  杨丽萍1971年进入西双版纳州歌舞团。

  “我12岁到了西双版纳,变成了专业舞者,第二天就上台了。老师说你跳个舞,我就把采茶舞蹈化,特别成功。

  “我在西双版纳真正待了10年,每年最少有半年以上走村串寨。我真的看到过金湖,孔雀洗澡。传说中的金湖就是荷花盛开,岸上有孔雀、菩提树。孔雀最喜欢吃菩提子,‘孔雀公主’的传说就是公主到金湖洗澡,被王子把衣服藏起来。然后他们就创作了《孔雀公主》,叫我来主演。1979年的时候,全国比赛(杨丽萍荣获云南省表演一等奖),舞蹈界特别吃惊:怎么有这种事?西双版纳这么深远的地方,不可能有培训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舞者?

  “其实掌握了孔雀的灵性就能跳。我只要一跳孔雀舞,幸福就来了,很有福气。”

  果然,1980年,杨丽萍因“孔雀舞”被调入中央民族歌舞团。1986年,杨丽萍创作并表演了独舞《雀之灵》,一举成名。

  

陈凯歌:太奇怪了!

  杨丽萍的舞蹈世界里,不只有孔雀,还有万千生态。

  比如,《云南映象》的舞蹈编排,出神入化。“其实我没学过编导,是跟蚂蚁学的。小时候总看蚂蚁排队形,走十字线,很多种变幻。学蚂蚁走路的舞蹈动作,最有名的就是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翻过来翻过去,其实是学蚂蚁交尾。鹭鸶追鱼、蜻蜓点水、青蛙翻身、银瓶倒水、苍蝇搓脚……舞者都可以创造出来。我记得当初首演的时候,陈凯歌导演说,很性感,用肢体语言模仿动物,这太奇怪了!”

  是挺奇怪的,为什么我们同样是看,杨丽萍能变幻出绝伦的舞蹈?

  杨丽萍强调了“创造”:“我们在生活里看到这么多精彩,会有启发,前辈也已经有很多演绎。我们要从前辈手里接过、传承,但还不够,更可贵的是要向他们学习,再创新。

  比如烟盒舞,来自云南彝族,因每人两手各拿一个烟盒弹跳起舞而得名。彝族人民极为喜爱烟盒舞,不论小孩和老人都爱跳,“听见四弦响,脚杆就发痒。”

  “烟盒就是生活中的一个器皿,是男人装烟丝、竹子做的一个盒子。那么舞者就用智慧,把这世界上最小的鼓打出节奏来。虾嘎跳的烟盒舞,又比前辈跳的更复杂、更生动,非常精彩,有‘仙人搭桥’‘蚂蚁搬家’‘倒挂金钩’等。烟盒舞,我一个动作都没编,我也没有去改变,就是呈现最精华的东西。”

  “保持创造力,一方面是有天赋,天生有一个基因负责创造,思维也偏创造性;另外一方面要有深厚的生活积累,生活在民间,从小到大。”

  

【生态园· 生活区 】

杨丽萍22岁来京,团里是地下室,花乡有苹果园条件艰苦,我们可能会活得粗糙,杨丽萍却非要美好

  

  外界评价杨丽萍,多是惊叹她“不是人,是神,是仙女”,问杨丽萍“不仙女”的时候啥样。

  她通透如洱海:“仙女就是神,是有智慧的。但不等于不吃饭、不睡觉,和人一样的,我们本来就是人。按我们民间的说法,我的前身是‘天女散花’的那个天女,他们觉得我是上天派来的。我觉得自己确实有天赋,人生就是把你生命里最最擅长的,跟世界沟通、分享,这是一个特别美、‘双慧’的一种行为。你不用你最擅长的,就是一个浪费;你用了,它就好像渠道一样,一直打开、生长,养育自己、养育众生。”

  

是跳舞,也是生活

  云南有多少少数民族?全国56个民族,云南占了25个。

  杨丽萍说,少数民族跳舞是一种需要,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沟通。

  “插秧、结婚、找对象等,少数民族都有舞蹈。上供祭拜,击鼓;驱逐病魔,戴面具跳舞。它是古老的,不是现代的,有人的时候就有了的方式。现在人们就忘了这个方式,跳舞就只是一份工作,或者是给自己带来什么荣誉……”

  问杨丽萍刚来北京,觉得苦吗?

  “也不觉着,挺好的。团里没房子,我就找到一个地下室,人家不去的地方,我给它搞得很美。然后,自己找地儿,花乡有个村子,有苹果园、排练室,让自己过得好、过得美。”

  有不美吗?当然。1981年,刚进中央民族歌舞团,当时独尊苏联的舞蹈训练体系,她是离经叛道的。1986年,杨丽萍携代表作《雀之灵》参加第二届全国舞蹈比赛,却不能以歌舞团名义选送,而要以个人名义参赛。1700元的服装和配乐费,每月薪水100多元的杨丽萍,卖私人物品、向朋友筹措资金、险些错过预选时间……

  结果呢?世人皆知:《雀之灵》直通决赛、一举夺得创作及表演一等奖。对杨丽萍而言,不美的都是“跳命”以外的杂音——没入耳的,随风散了;听到的,解决就是了。

  

是寓言,更是生活

  对人与自然这个话题,杨丽萍寓言一般的例子,俯拾皆是。

  比如,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再高的梯田,可能都在云里面了,后面的山也要留下来给前面供水,老祖先都明白这个道理。”比如,洱海的鱼。“鱼正在产子,就有人去捕捉;小鱼还没长大,又捞。只为利益,没了良知和底线。”

  “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应该亲近自然。我的祖先就在洱海边,种一棵果树或者一片树林,有果吃,有柴烧。自然也是一种家园,不能去伤害。

  “从古到今瘟疫病魔,都是自然平衡生态被破坏了。羊太多了,然后老虎肯定是要吃羊的,自然是配好的,自然调节。你看,毛毛虫负责吃树叶,鸟就吃虫子。如果没有毛毛虫,鸟吃什么? 

  “反正这个世界当中,自然最明白,但是我们如果破坏自然,就得重新再找一个平衡。我的很多舞蹈,是在歌颂自然。”

  

无视自然,才会焦虑

  杨丽萍所认为的完美的一天是什么样呢?

  “有时忙碌,一天演三场。生命潜能不可估量,你看集中营里的人,吃喝严重不足,依然有挺过来的。不停地跳三场,也很美好;有时候晒晒太阳,看看书,静静地待一天,也美好;小时候,每天从早忙到晚,在大自然中,就觉得美好。

  “我觉得其实做农民也挺好的,你看给鸡喂食,收一筐鸡蛋,拎到市场上去卖,再买些盐回来,生态关系特别美好。

  “生活这么好的一本书,这么好的一个课堂,不去学?有时候对一个艺术家来讲,自然、生活中的课堂,比在学校里学习更生动。你看这太阳那么温暖,你就会感激它,你就创造出了一种歌曲或者舞蹈动作;你看月亮在洱海上面升起来,你就感觉月亮怎么那么美,才会有《月光》这样的舞蹈。

  “其实自然是生动的课堂,是创作的源泉。如果你无视这些东西,你就觉得生命无聊,我怎么没钱,我怎么不成功,各种焦虑。而当你把这些东西都做好了,什么都来了,心态都很美好。”

 

  

【生态园· 思考区 】

杨丽萍总提到“智慧”,独立思考已是习惯爱情、亲情、友情,美、哭、醉……思考无处不在 

  

  杨丽萍一再强调,世间没有完美的人,不要把鲜活的人神化。

  “神话是神话,把人神化了特别不好。世界上再伟大的人,也有软肋。比如希腊神话里的阿喀琉斯,也怕脚后跟那一箭吧。像傣族的泼水节,传说有一个魔王,总祸害人,但他有一个软肋,拿下他一根头发套他,他就马上死掉。可是他的头被勒下来以后,会到处着火,所以要泼水。所有这些传说,其实已经预示了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人。”

  

天蝎美女,自我保护

  杨丽萍,天蝎座,传说中出个性美女的星座。对美和天蝎座的认知,依然能看出大自然对她的馈赠。

  “女人的美有很多种,长的美,气质美……孔雀吃毒果让羽毛漂亮,我们想要化茧成蝶、变美,必须付出很多,需要修炼。”

  修炼包括调整凡人都有的坏情绪吧?

  杨丽萍说:“这很容易。我是天蝎座,比较自我。为什么要做《十面埋伏》?这个作品讲的就是处处埋伏,韩信不就是被人害?你再强大,做出再大的贡献,也还有坑,也敌不过那些险恶,阮玲玉也是吧。所以按照天蝎座的个性,就是处处小心,自我保护,会很积极地观察,一般来说不愿意跟外界多接触,哪里热闹我肯定不去了,比较谨慎。

  “最重要的是要有觉悟,分析出利弊,学会对待未知。艺术要常青,做人也是一样。做人就是要若即若离,感觉到要被伤害,一定要想办法保护。像我这样从70年代到现在,能够从艺术、内涵方面把持住,作品层出不穷的舞蹈家,学会自我保护是必须。”

  不敢说百毒不侵,反正世俗的东西想影响杨丽萍,难。杨丽萍说:“我眼睛很毒,别人讲两句话,我就大致知道他是什么心性。但是说实话,我还是非常宽容。”

  

爱情,重点在爱

  杨丽萍带很多学生,在家里更是孩子们的大姨。观众熟悉的小彩旗,就是她外甥女。孩子们一茬一茬在长大,关于爱情,杨丽萍有自己的态度,也会跟孩子们念叨。

  “我觉得爱情,是肯定存在的,是美好的。爱,不是嘴巴讲,你给世界跳了一支美好的舞蹈,这也是爱。在我们民族的习俗里,爱情实际上最重要的一个是繁衍,繁衍后代、繁衍生息。就像孔雀,它跟另外一只孔雀在一起,可能就生出小孔雀来。但并不是说,小孔雀你要回到我身边、回报我,这是生命一个很自然的过程。

  “但是爱情成了婚姻,就已经有了社会功能性。一纸婚约,把两个人锁在一起,其实都是非常违背自然的。比如,有人会说,我这么爱你,你怎么没有感恩?其实,这时的爱,已经变味了。你被人爱的时候,肯定是很幸福的,但是得是人家发自内心的爱你。如果不清楚爱情的本质,日子会很难过。

  “我都跟孩子们讲,不要去拍结婚照,一个少数民族穿着外国人的白婚纱,我觉得好丑。不如回到村子,举行一个传统的婚礼。结果,孩子们说这不行,女方会不高兴。反正,他们已经严重沾染了世俗风气,攀比谁的婚礼举行得好。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应该相依为命吗?抱怨、索取,有些都不是爱了,更别说爱情了。我跟很多人已经讲不清楚这个道理了,也讲不好,我自己清楚就好了,我的人生当中从来没有这个。比如说跟异性在一起,我从来不会说我今天下飞机,你必须来接我,我都说你不用来接,你忙你的事,我可以回来的。他非要愿意接,是他发自内心的,对吧?你不要因为不接就生气。现在有些伴侣,都是莫名其妙地吵架,马上可以扯到离婚……”

  

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老妈

  杨丽萍非常有个性,可出乎意料,她怕妈妈。“我妈是一个特别复杂的人,特别复杂,太复杂了!我今天发现,在世界上我天不怕地不怕,我最怕我妈!真的,她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她不识字,但是爱憎分明,反正她是很复杂的人。”

  杨丽萍的坦率,特别有艺术家的可爱。我打圆场:“其实老人家应该是智慧,您非要说人家复杂!”

  杨丽萍还是直来直去:“聪明是肯定聪明。她太复杂,复杂、矛盾等所有东西都集合在她身上。我就观察,她怎么这样,原因是什么?她让我一次吃7个鸡蛋,是她不清楚营养学,她觉得这是爱。你说谁能吃下7个鸡蛋,还是糖水鸡蛋!就这件事情上,我就知道了,跟她讲道理,必然要吵架,要用智慧的方法采取行动!吃饭,才吃半碗,结果她给你盛5碗!然后她盛一碗,你就趁她不注意倒回锅里一碗,她又来盛,你又倒回锅里……她得到了一种满足,然后你又没吃下去,得用方法。这个世界上,父母、兄弟姐妹,你选择不了,其余的都可以掌控,包括自己的生命。”哈哈,这样的母女,不正是人间温情的演绎者吗?

  

友情,重点在联动

  杨丽萍对友情的态度,也是修行人的风骨,大空间,多维度。

  “朋友是生命生活中的一群人,彼此需要,彼此激发,彼此联动。即使是陌生人,也是同源。但并不是说没有交恶的,我见过好的时候穿一条裤子的朋友,后来也散了。生活中要感激的人很多,不是单一的感激,有很多感激又无处不在。”

  这里面有一个故事,杨丽萍的亲身经历。

  “十几年前,我们省管文化的领导,是位作家。那时《云南映象》刚出来,他带我们去南方演出。晚上演出,我们就喜欢晚睡晚起。一天,他问,你能不能明天早上9点以前,赶到博览会,参加云南的茶叶推广?我想,是茶叶,又得早起、化妆,我就懒了,说不去了。他说,你不知道啊,你只要出现在博览会茶叶交易的那个地方,我们云南的茶叶就会卖出去,就有钱发给种茶、采茶的人,就会继续种茶,云南的茶叶产业就比较活跃,云南的经济就会有所发展……反正就是一个生态链,你出现一下,就有很多人会受益。我们作为艺术家、文化人物,应该有这种公益心,为别人付出。他说这个就叫救赎、布施,拿钱给别人,是低层面的表达。第二天,我早早起来赶去了,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感激是有很多的,我们要感激所有,懂社会的联动。”

  

哭、醉,由己;指甲,是习惯

  遵循自然法则是什么样?开心了就笑,伤心了就哭呗。

  问杨丽萍最近哭是什么时候,她秒答:“昨天。看冯小刚的《只有芸知道》,我都哭两三次!艺术,不管是文学、电影、舞蹈,它其实就是一个作品,人还是会感动。”

  杨丽萍还会有喝醉的时候吗?

  “我爱喝酒,但是不醉,已经知道自己身体需要多少。不管干什么,要有度,有乐趣。不要把一个乐趣变成一个坏事,特别是劝酒、强迫别人喝酒,非常不好。喝酒,从古到今都是怡情。”

  观众往往对杨丽萍长长的指甲,生出很多疑问,比如她怎么吃饭?

  杨丽萍笑:“最怕的是习惯,个人习惯,指甲没有反而不习惯了。主要是舞蹈需要,然后非常习惯。大家不要用自己的习惯,来想我的习惯,我很习惯。”

  

【生态园· 传承区 】

投资人曾撤资,杨丽萍破釜沉舟公演即揽5个金奖,巡演16年

  《云南映象》中的演员,逾七成都是杨丽萍亲自从村寨里一个一个选出来的。当初她进寨子,没人相信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的是杨丽萍本人。从7岁到20多岁的农民,从红土地直接奔上了舞台。这也直接导致了《云南映象》“难产”——资方撤资,认为农民不适合舞台。

  杨丽萍说:“我就咬着牙自己把房子卖了,破釜沉舟那种。因为这些孩子们,不可能召集来了再送回去,就觉得应该带领他们继续走下去,就自己去做。开演了,又碰到非典。反正《云南映象》挺波折的。后来,一公演就受到了各界关注,给了我们5个金奖。”

  杨丽萍是怎么做到的呢?

  

寻找天生天养的素人,点石成金

  《云南映象》是国家精品工程剧目,是荷花奖五项金奖作品,更是从世界各地来到彩云之南的人们的一种生活。全球公演6000场纪念演出,是在2020年伊始的国家大剧院。当时,在后台看到穿着民族服装四、五岁的小朋友,总去牵杨丽萍的手,特别温馨。

  《云南映象》首演到现在,16年;再16年,这些小娃娃该是舞台的主力了吧?

  就像敲鼓能把人敲得魂飞魄散、当初的放牛娃虾嘎;就像当初从苍山洱海边走来的11岁的金花,去年已在全世界现代舞的圣殿英国伦敦萨德勒之井剧院发布了自己的作品,而她和英国艺术家合作拍摄的舞蹈电影也于去年发布,她参与主演的《春之祭》已经走遍了全世界;就像大家熟悉的小彩旗,已经去英国进修戏剧。

  杨丽萍培养后辈,有自己的独门秘籍吗?

  “有。其实这是一个民间习俗,唱歌、跳舞都是传承。我要把我会的,或者我认为最重要的,启发到他,点石成金,而不是教条地让他学。”

  那是2000年,音乐家田丰的“民间传习所”破产,大量民间艺人面临遣散,杨丽萍闻讯决定回到故乡采风,前后历时一年多。她发现云南许多少数民族技艺因后继无人而濒临失传,村寨中仅有的文化传承人大多已年迈,乐器道具被弃置一旁,年轻人在生活中逐渐失去舞蹈的诉求。“我觉得要把民族的歌舞,完整地、系统地勘察一遍。民族歌舞如长时间无人整理、无人将其诉诸舞台,我觉得特别可惜。”为此,杨丽萍离开中央民族歌舞团。历时3年,行程20余万公里,她走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她要找的,是一群天生天养的素人。

  “我们没有一个名字给他们,所以叫他们非专业,其实他们很专业。在农村里你可以经常看到小孩跟在大人后面跳舞,他们学舞蹈的时间比专业的人还长”。

  而音乐人三宝就是应杨丽萍之邀到昆明看彩排,“花腰歌舞”甫一开腔,三宝立即应允担任《云南映象》的音乐总监,分文不收。

  著名舞蹈理论家、评论家冯双白说:“她的演员都来自于民间,但是把我们所有的都市的人全部打翻在地,让我们都觉得太棒了,太美了。”

  

舞蹈因我而变

  杨丽萍的舞蹈,有生命的阶段特色。

  “我的舞蹈,早期基本上偏重于唯美。《雀之灵》表现大自然最美的延续,《月光》表现女人最柔美,《两棵树》表现爱情,都是来源于生活。

  “中期聚焦传承。2003年左右,我就特别偏重于传统的、有文化记忆的,像《云南映象》,那个时期就出现了好多作品。

  “后期又转身了,给自己做作品。因为生命和自然一样,也有春夏秋冬,就做了《孔雀之冬》这样的作品,从春天一直到冬天,重生。属于另外一种转折,去思考生命。

  “再后来和国际合作。国际现代舞界、剧场界比较想突破,各大国际艺术节希望能在东方中国找到一个编导来创作一种带有东方风韵的作品,就找到我。我做了《十面埋伏》和《春之祭》,真正把中国元素的文化输出到国际舞台上,而且靠票房,不靠访问演出。

  “《春之祭》把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融进来,很难。《春之祭》是我的一场自我修行,通过舞剧把自己内心的修炼、经验和感悟传达出来,并自我完善。我要用一种全世界都听得懂的‘语言’,来讲述东方的精神。”

  

国外巡演

  新年时,一个《霸王别姬》的舞蹈在湖南台播出,被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疯转。其实,这就是《十面埋伏》的一个片段,国内外巡演,赞誉多多。

  “我觉得什么事情都要科学。我们《十面埋伏》有两套道具,《春之祭》有三套道具,欧洲、国内、美国,这边装台,那边出发,另一边演。我们请的国外制作人,平台搭建得很好,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两个月票就卖完了。国外的观众有个特点,他们一年前就知道明年要看什么演出,开票了就去买,是一种社交、一种学习、一种文化生活。

  我们不仅仅是要跳芭蕾舞,民族东西还是要坚持、发展、发扬。但这不是空话,不是高调,要有人用自己的行动、自己的方式来传播,要有创造力。”

  的确。百年前,1913年,尼金斯基编舞的《春之祭》,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巴黎剧院首演,除了口哨、嘘声还有冲撞和骚动。至今历史学家依然津津乐道当时的各种细节,芭蕾被“亵渎”了,现代舞来了。百年后,杨丽萍编舞的《春之祭》,又来了……

  杨丽萍的《春之祭》,讲什么呢?

  “神因为有了悲悯之心,自愿坠入红尘,历经万千变化成了人;人因为有了觉悟之意,甘心奉献无畏牺牲,又从卑微的人超越宿命变成了神。”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最终是审美。

  而这句话的更高阶一层则是: 天赋、努力、觉性并存的人,自身就是美,如杨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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