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北广人物» 封面

五音大鼓传承人 发现曲艺活化石

——

作者: 潇棋/文 王晓旭/摄  来源:  时间:2020-08-02

      “点点青萍随风而散,泠泠清歌乱了云烟。任时光千回百转,将一切化作绕指柔,只遥遥听那五音大鼓,铿锵激越抑或是缓缓悠悠,穿越厚重的时光,演绎着酣畅淋漓的视听盛宴……”
      夏季的密云蔡家洼,远处青山如黛,河水在山谷中流淌;近处,薰衣草、月季花、玫瑰花开的正旺。一棵巨大的核桃树下,五位老人一字排开,中间一位身穿褐红色长袍的唱书人,右手拿着鼓槌不时敲击身前的大鼓,左手的两片鸳鸯板随着手指开合,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旁边的四位,都是身穿黄色对襟上衣,或拉,或弹,或打,各以三弦、四胡、打琴、瓦琴四种乐器伴奏。
      五音大鼓是流传在蔡家洼的一种古老的曲艺形式,被称作民间曲艺活化石和北方“纳西古乐”。听,鼓板高亢激越,打琴清脆悦耳,瓦琴柔和细腻,三弦圆润饱满,四胡婉转悠扬,五种乐器曲调交融。随着中间老人的演唱,一种原汁原味的民间味道,仿佛穿越百年时空,充满山水花海间。
      说唱五音大鼓的黄清军、李茂生、陈振江、齐春同、贾云明、齐春立六位老人平均年龄将近七十。而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黄清军那双灿若星辰、如同孩童的眼睛,是老艺人们身上的专注与热情,是独特的五音大鼓之韵味……

 

 

【忆】  耳濡目染口口相传

      关于密云五音大鼓,史料记载并不多。老艺人们用四句话来形容:“五音大鼓数百年,代代相传到今天。现已传人第四代,不知起源在哪年。”
      既无多少文字记载,神秘、独特、珍贵,是必然的了。
      根据老艺人们的叙述,密云蔡家洼的五音大鼓是他们的祖父辈、父辈从河北省承德市兴隆县的火焰山村学来的,李茂生的父亲李进义的师父是鼓书艺人齐福田。
      在消息闭塞、教育不普及的时代,鼓书表演并不仅仅是娱乐,还是传播知识、施行教化的重要途径。也正因如此,鼓书艺人才有了与老师一样的尊称——先生。
       “我爸爸的师父姓齐,叫齐福田,在火焰山村。我父亲十五岁就称李先生。”李茂生回忆说。后来,有学者进行了追溯和调查,兴隆县确实曾有一位名叫齐福田的艺人,他的五音大鼓是从安次、武清一代的子弟班学来的。而安次一带在清末民初也确实有位知名的艺人刘玉昆,他曾成立子弟班唱五音大鼓。
      李茂生可谓子承父业,他二十几年前加入蔡家洼村的五音大鼓队,是这支队伍中最早的成员之一。曾担任主唱,后来由于团队成员调整,改拉四胡。平日里,他也偶尔重操旧业。“我们是真心喜欢,父辈都是干这个的,到我这里已经传承四代了。我儿子今年49岁了,孙子25岁了,他们都会,也都上过舞台。上辈人不说了,从我这辈向下,会永远发展下去。”


      在现在五音大鼓演奏团队里,贾云明岁数最大,今年77岁。“我从十三四岁就开始学着玩三弦,那时候没有电视,啥节目也没有,在家闲着没事,就拿三弦瞎弹吧。玩就要玩出点水平,接着开始跟着老师学,弹了一下,大人一听,‘嘿,还行啊!弹出字来了’。十八九岁开始外出演出。后来岁数大了,手弹三弦有点吃力。再之后,陈振江先生来了,他有弹三弦的基础,就由他弹三弦了,我开始拉瓦琴。我也会拉四弦。学到一定程度,全会。”
      陈振江告诉记者他八九岁的时候就喜欢玩。“下雨阴天在家,就跟着父亲学习、演唱,我大哥、二哥和老弟都会,我也有点悟性。2004年开始学习,也没正式参加,2014年,退休后,就开始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五音大鼓。天天玩着,老有所乐。”
      齐春同是齐殿明先生的大儿子,他表示自己小时候就喜欢打琴,正式练习是从2004年开始的。“之前,没有乐器,就拿一个破盆练习。2017年正式上班。”
      齐春立60岁之前当物业警卫,退休后才正式加入五音大鼓。他也是从小就接触五音大鼓。“我大爷有一个用炮筒做的四胡,我父亲用竹筒做四胡,小时候看他们弄觉得很新鲜,我也就跟着学、练。慢慢地,三弦、四胡、瓦琴,我都会了。”
      和老艺人们交流后,我发现参与过五音大鼓的老人们都是多面手。大鼓,以前李茂生是主唱,现在黄清军是主唱,同时陈振江也唱;这些从小就耳濡目染的老艺人们,分工不是很明确,谁唱谁弹谁拉,根据不同场合决定。2006年,五音大鼓入选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时五音大鼓队中年纪最大的齐殿章也成为了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五音大鼓这一古老的民间艺术也被当作文化品牌,纳入蔡家洼旅游开发项目,一下子火了起来。
      不过,负责演奏“打琴”的齐老已在2016年去世,他的弟弟、负责拉四胡的齐殿明也因为年事已高,不再参加活动。负责瓦琴伴奏的陈振泉老人也已经去世。当时的五位老人中,现在只有贾云明和李茂生还在坚持活动。
      好在,新生的力量很快补充进来了。
      2006年,作为五音大鼓的新生力量,曾经做木匠的黄清军在齐殿明的一再邀请下加入。为了恢复渐渐失传的长篇大书,黄清军曾去潘家园淘古书,再根据自己的记忆重新整理、编创。
      黄清军唱五音大鼓,是和他的父亲黄进生学的,他们曾经生活在距离五亩地村一公里的平安庄自然村,黄进生常常和五亩地的老人们一起唱。如今,曾经的那些自然村都已不存在了,他们家都搬到了蔡家洼村统一盖的小区里。
      主唱和负责人黄清军,有着和73岁年龄不甚相符的精气神儿,他的心中有故事,更有一种对古老艺术的敬畏心。“相传上古周庄王时期,奸臣叛乱,叛军围困都城,朝中梅(子清)、青(云峰)、胡(鹏飞)、赵(恒利)四大丞相各守一门,击鼓作威,凭口舌之利,降服了叛军。后来,周庄王命四人收徒授艺,大兴教化,自此,有了鼓书艺人的职业。”黄清军没有忘记经常给大鼓的祖师爷周庄王敬香,“周庄王是唱大鼓的祖师爷,过去正式说书的全供周庄王。人得敬老祖宗,不是吗?”

【藏】 一弦一柱是华年

      五音大鼓是一种古老的传统民间艺术曲种。据李茂生介绍,“五音大鼓”产生于清代乾隆年间的承德,最初在宫内称为“清音会”。
      “这五种传统乐器在数百年乃是上千年的历史中并未完全产生过交集,直到清朝乾隆年间,各路音乐团体为宫廷献艺。在这种艺术的大碰撞中,一些音韵高手发现,这五种音色不同的乐器一经与鼓书演唱结合,竟会产生音韵和谐、声乐合一的效果。”
      后来,五音大鼓传入民间,之后被艺人们带到京津一带,其中一支传到密云蔡家洼村,得以保存下来,至今已有100多年。
      过去有句话:“农忙务农,农闲从艺。”在冬季农闲和春节期间,密云及其附近河北的农村,每逢年节都有搭“灯棚”请艺人说书的习俗。在李茂生父亲的时代,说书是家庭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而到了李茂生这一代,由于社会生活的巨大变化,说书主要是他们农闲时的自娱自乐。所以,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五音大鼓只是在蔡家洼五亩地自然村的山洼里偶尔被唱响。五音大鼓,仅仅是一些曲艺志书中的一个词,甚至没有关于它的一个单独的词条。
      直到1998年。
      那一年,密云县文化馆的干部在选拔民间艺人参加北京市“首届民间艺术大奖赛”时,发现了这个由五位老人合作表演的演出班组,李茂生先生是当时的主唱。“五音大鼓能唱出五种曲牌,我们土话叫韵调,五种曲牌有奉调、四平调、二性板、柳子板,还有一个慢口梅花,分别唱出了喜怒哀乐。”从此之后,五音大鼓得到了从媒体到专家学者的广泛关注。
      而在1998年的那一场比赛中,五音大鼓艺人们所使用的乐器获得了民间收藏一等奖。
      黄清军为我们介绍了五音大鼓的几件特色伴奏乐器。
      “打琴是五音大鼓很独特的乐器之一,它的外形、定弦和演奏都类似于扬琴,只不过更小些。打琴是明朝末期由波斯传入的击弦乐器,与钢琴同宗,音色具有鲜明的特点,音量宏大, 刚柔并济;慢奏时,音色如叮咚的山泉,快奏时音色又如潺潺流水。被收藏的那把琴是1949年齐殿章用粮食在提辖庄的皇亲李连模家换的。
      “五音大鼓所用的瓦琴更是独特,这在其他相近的曲艺种类中是没有的。瓦琴,乍一看,形似一个半米长的小古筝,有十个琴码。只是瓦琴的演奏是左手手持,右手用琴弓拉奏的。瓦琴是宫廷乐器,可以追溯到唐代,如今已很少见了。五音大鼓使用的瓦琴是已故的陈振泉先生家里祖传的,陈振泉去世后,他的弟弟陈振江加入进来。如今,已经没有乐器厂可以制作瓦琴了,在最早的瓦琴被收藏后,齐殿明老人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又做了两个。”
      五音大鼓伴奏乐器中的四胡,最早产生于战国时期的北方少数民族东胡,顾名“胡琴”。在元朝的蒙古族中已经十分流行,是北方民族共同使用的一种古老的弓弦乐器。“虽说并不是一件难买的乐器,但当时作为农民的他们没什么钱,也是就地取材,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自制了一把。原来那把四胡的琴筒,是齐殿章在1948年密云县城解放时,用捡来的炮弹筒做成的。”
      原先用的乐器被密云文化馆的博物馆收藏后,五位老人演奏使用的,是密云文化馆赠送的复制品。
      五音大鼓乐器的故事,蕴含的是老艺人们对五音大鼓所投入的感情和付出的心血。甚至,他们演唱中用来摆放书鼓和打琴的桌子,也是齐殿明在20个世纪70年代特别设计和自制的,可以折叠,有提手,上面还画有五角星等图案,既美观又方便携带。

 

【练】 天衣无缝之妙


      清朝有诗云:五音齐奏带笺簧,大鼓说书最擅场,野调无腔偏入妙,皆因子弟异寻常。
      何为“妙”?又为什么“异寻常”?
      演奏五音大鼓的老艺人们可谓是“妙”人,他们性格不同,在聊天时也常常有不同见解。
       “我一部大书会唱三四个月。”
      “你会唱没人欣赏,也是白,一场空白。”
      “您说的也不对,人家单田芳一部书说几个月,人家欣赏的多了。”
      “你们二位该吃饭吃饭啊!”
      ……
      但这些不同并不影响他们在表演五音大鼓时的默契与和谐。
      每天清晨8点左右,他们就相继来到村里专门建的五音大鼓传承馆,简单打着招呼,就开始调音。
      在黄清军看来,五音大鼓是把五种乐器和唱组合在一条线上,如果各唱各的调就形如一盘散沙,听着也没那效果。“说唱与伴奏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必须每天磨合。三天不打手生,三天不唱口生。齐春立是最新加入的,以防我们这些老人由于个人原因不能表演了队伍还能保持完整。”
      在采访中,李茂生提到了一个很时髦的词汇:互动。互动是什么?“就是唱的过程中,和其他演唱的沟通一下,或者对下眼神,或者答一下话,活跃一下气氛,这样更像一个整体。‘大哥呀,我问问你。’‘哎!’答应一声,这属于一个创新。我创作的反映农村文化生活的《误会》曲目里面就有互动,拿过一等奖。”
      “还有一种互动。非遗刚批下来,特别火。来我们这的人也多,外国人来这里听五音大鼓,有的喜欢就在那里拿起乐器玩一会儿。”

      五音大鼓常说的长篇大书有《五女兴唐传》《丝绒记》《回龙传》《杨家将》等。《回龙传》与《杨家将》都是以北宋年间真实的历史人物为原型创作的小说和戏剧,其中的故事常被不同的民间艺术家改编成各类表演曲目。在中国的鼓书表演中,像这样能列出曲目的唱段就多达百余种。但随着鼓书表演在现代社会日渐萧条,许多唱段早已流失散佚。虽然鼓书表演不景气,但是黄清军多年来仍在不遗余力地搜集和整理传统唱段。
      “这是我摘录的历史名段。”黄清军家里有许多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许多段子,即使短的段子唱起来也要20分钟。“这是北京潘家园淘的,独一份,《金陵府》,都带绣像的。”
      今年73岁的黄清军,是一个极其亲切且爽快的人。对于过去时光的怀念,他显露无遗,更多的还夹杂着一股兴奋与骄傲。
      “既然我参加五音大鼓,我就得有东西给人家去演,给人家唱,肚子没东西是不行的。我喜欢唱的《罗成算卦》,罗成性格刚烈,净做损事,杀死他妻子、曾经照顾过他的,只要他眼前得利,就把人杀了。他本该活到73岁,结果到23岁就死了,淤泥河乱箭穿死。他有相当的教育意义。还有《鞭打芦花》,有时候我真能把人家唱哭了。鼓书就是教育人为主,好人落到什么结果,坏人什么结果,都有一个报应。归根到底,有一个结尾。”
      创作新唱段,同样是黄清军的兴趣所在。
      到现在,五音大鼓团队分别在山东、北京城区、延庆、昌平、密云等地先后演出超过30场次。演出中涉及文明乡风和良好家风、淳朴民风的场次有20余场次。团队创作了《举国欢庆十九大》《五音大鼓唱两会》《辉煌70年》《我们的好校园》《老来福》《花样梦想》等新曲目。
      疫情发生后,黄清军饱含深情地创作了唱段《战疫情》,以家乡味浓郁的唱腔,讴歌祖国、讴歌战斗在疫情一线的医务人员。
 

【传】涤荡心灵的视听
     
为了把老祖宗的东西保留下来、流传下去,蔡家洼近年专门建了五音大鼓传承馆,供老艺人们平常排练。村里还拿出 “非遗资金”,现在老艺人每人每月有2000元补助,鼓励老艺人把五音大鼓技艺传承给年轻人。
      每周五的下午,老艺人们就驱车赶往附近的巨各庄东白岩小学,为那里的二十多名小学生传授五音大鼓的表演技艺。
      “南征北战安天下,杨家代代是英豪。下鼓,重新来一遍。慢点来,有韵味。”课堂上,几位老人一点点教。在漫长的时间里,五音大鼓并没有形成完整的曲谱和系统的档案资料,至今仍以口传心授的方式传承。对于他们而言,每一堂课都更像是一种传递生命的仪式。
      “你看看陈爷爷怎么拿乐器。”黄清军耐心地告诉一个孩子。老艺人们都明白:唱歌老师按照谱子教,但他们这没有谱子,只能言传身教。“父辈怎么唱的,我们就怎么教。有一部分孩子感兴趣,一说去哪里演出就很高兴,但平时训练是忌惮的,因为不好学。一难,就贪玩了,必须得催得紧。”
      “学生是从三年级到六年级,他们现在差不多能够自己演唱。我们带着这些学生在北京大剧院、文化馆、孟大鹏音乐室都表演过。头一批六年级的学生已经小学毕业了,等到演出的时候还会邀请他们回来。”几年过去,孩子们从最初不懂,到如今已可独立演出了。
      近年来,老艺人们结合新闻时事、身边生活,创作了很多歌颂美好生活、祝福党和祖国的曲目,深受老百姓喜欢。有一次,当《举国欢唱十九大》 “五音大鼓”表演完毕,幼儿园的孩子们纷纷拍起小手掌向他们致谢,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股脑地将他们团团围住,稚声稚气地问着:“爷爷,这是什么东西呀?我能看看吗?”于是,李茂生、黄清军、陈振江、齐春同、贾云明五位表演者开始分别教孩子们认识乐器,并和蔼地讲述“五音大鼓”的来历。
      五音大鼓团队还在法治公园、滨河公园等地表演,无论是传统的曲目还是新创的乐曲,都受到群众的热烈欢迎。“如果我们长时间不去,人家还会问我们什么时候来表演。”黄清军笑着说,“特别是公园里退休的老年人很喜欢听这个,还有的下了班的年轻人,也会过来听演奏,我就会跟他们说,你们要是愿意学,你们就是传承人。”
      “我孙女也在跟我学。如今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不是为了让大家去悲悯传统曲艺,而是希望当我们侃侃而谈文化自信的时候,我们真的正视了我们自己的文化艺术。”黄清军说:“五音大鼓也在申请国家级的非遗,不管怎样,我们都会继续努力。我们相信这始于乾隆年间的古老曲艺,会带给人一种涤荡心灵的震撼。只需要你静下心来,不带任何偏见地欣赏一次。”

 

其他更多文章

TOP